“帝王一人的青史美名,不过是后世闲谈的笔墨谈资,虚无缥缈、死后方知。可成都城内,数十万男女老幼、士农工商,皆是有血有肉、惜命顾家、日日盼着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。他们不懂何为汉家正统、何为王朝大义、何为帝王千秋名节,所求不过是阖家安稳、性命保全、免于兵祸屠戮。若为保全陛下一身身后虚名,驱使全城百姓登城赴死,令老弱罹难、妇孺遭殃,以万千无辜血肉、满城累累尸骨,铺垫帝王所谓的气节风骨,这般取舍,轻重相较,何其失衡、何其残忍!”
话音落时,一众文臣齐齐呈上从蜀地各处搜集而来的百姓请愿书。泛黄的纸页之上,布满密密麻麻的手印与签名,是乡间乡民、城中士绅、市井百姓、寒门商户的共同心声。字字句句皆是朴素心愿,无人愿见战火焚城,无人愿遭铁骑屠戮,众人唯一所求,便是陛下保全全城性命,免蜀中大地生灵涂炭,免阖家老小死于兵戈。
谯周重重叩首,额头抵地,继续剖白肺腑:“陛下君临巴蜀二十九载,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、止戈休战、安抚流民,体恤苍生疾苦,怜悯百姓不易,半生治世初心,从来不是博取史书之上的贤君美名,而是护佑巴蜀千万生民远离战火、安居乐业。今日绝境之中,若陛下为保全自身万古名节、不落亡国怯懦骂名,执意死守孤城、驱使全城百姓浴血奋战,便是背弃半生仁政本心、辜负天下苍生信赖。到那时,所谓千古清名、万世风骨,终将被满城尸骸、遍野血泪彻底玷污,落得薄仁嗜战、罔顾苍生的后世评判,看似守名,实则失德,得不偿失,追悔莫及!”
幽深御书房中,刘禅独坐冰冷御案之前,身形孤寂萧瑟。他一手紧握姜维满含忠义、字字铿锵的奏疏,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,字里行间皆是将士护国的赤诚与汉家不灭的大义;一手轻托厚厚一叠百姓请愿文书,纸页轻薄,却承载着数十万蜀中苍生的性命与希望。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、两种重于天地的抉择,在他心中激烈冲撞、反复拉扯,让他陷入撕裂般的极致煎熬,进退皆是两难,取舍皆是痛心。
朝堂忠义大道声声入耳,万古帝王名节沉沉压心。一旦舍弃死守、开城归降,他便要背负万世唾骂的千古罪名,彻底辜负先主与武侯的毕生心血,成为葬送汉室正统的千古罪人。可若是执意死守皇城、遵从武将大义,等待成都的必将是魏军破城、战火屠城,城内数十万老弱妇孺、无辜百姓,尽数会葬送在凛冽刀兵与漫天战火之中,自己二十九载殚精竭虑守护的太平苍生,终将无一生还、满目疮痍。
他缓缓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推开沉重的雕花窗棂,遥望远方天际。数日之间,天边已然能隐约望见邓艾大军连绵不绝的军营烟尘,袅袅狼烟遮断蜀地晴空,步步逼近都城。城外随风传入耳畔的,不再是往日的市井喧嚣、人间烟火,只剩百姓流离的凄切哭嚎、车马奔走的纷乱声响,声声凄苦,刺人心扉。
身为执掌巴蜀近三十载的帝王,他反复扪心自问,何为真正的明君圣主?是执着于自身身后青史美名,以万千苍生性命为筹码,换取一己千古气节?还是放下帝王虚名、舍弃个人荣辱背负,以自身万世骂名为代价,换取满城数十万生民的安然存活?
半生仁政,初心未改。他在位二十九载,从未大兴战事、劳民伤财,始终将苍生安稳置于帝王颜面、朝堂虚名之上。时至今日,绝境逼身,他心中的天平,早已越过虚无缥缈的千秋名节,缓缓倾斜向数十万流离惶恐的蜀中苍生。
他心底清明,一众武将坚守的家国大义、正统风骨,句句都是亘古大道、铮铮正理,是为人君、为汉室该守的底线与尊严。可真正的大道大义,从来不该建立在无辜百姓的累累尸骨之上,不该以苍生血泪为帝王铺垫荣光。他亦彻底知晓,一旦降魏,自己往后千百年,都逃不过史书笔诛口伐,懦弱、无能、亡国、弃义的骂名会伴随千秋史册,永世不灭。
可纵是一身污名、万世唾骂,相较满城生灵涂炭、血流成河的惨烈绝境而言,一己名节的污损、个人荣辱的崩塌,尚有取舍余地、可扛之重。名节千钧纵然重逾山河,可数十万鲜活温热的百姓性命,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,从来都不该成为帝王博取千古美名、成全自身气节的冰冷祭品。
夜色沉沉,墨色夜幕彻底笼罩巍峨紫宸殿,深宫寂静无声,唯有晚风穿殿而过,带着城外隐约的悲戚风声。邓艾大军日夜兼程、步步紧逼,留给这位帝王犹豫、权衡、迟疑的时日已然寥寥无几。
千钧沉重的帝王名节,与轻如草芥却贵如天地的满城苍生血肉,两极对峙,终有定局。刘禅伫立窗前,身形孤寂落寞,心中早已生出明确取舍。只是那即将背负万世骂名、独揽千古污名的无边沉重,依旧丝丝缕缕缠绕心头,纠缠不绝,让人万般悲苦,难以释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