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槽子糕掰了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,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屑,转身往屋里走:“进来吧,外头冷,屋里烧了炕。”
走了两步又撂下一句:“下回再发烧,让人捎个话,我这儿有退烧的草药。”
地窨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炕上铺着旧苇席,灶台上搁着几个粗陶罐子,墙角摞着几捆干药材,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。
哑婆婆从灶台后头拿出几个用干叶子包着的烤山药,塞进麦穗手里:“刚烤的,路上吃。”
说完又转身从墙角拎出几根沾着泥土的野山药,拿草绳捆好,又从房梁上取下一串晒干的松蘑,一块递给麦穗:“这个拿回去炖汤,补气,这松蘑是我秋天那阵在松树根底下采的,你那个酱咸淡行了,蘑菇还能再挑挑,下回你上山,我带你去看一片松蘑,长在老松树根底下,个头小,但炖酱比元蘑香。”
麦穗接过烤山药,热乎乎的,隔着干叶子都能闻到焦香味,她掰开一个,金黄的山药肉冒着白汽,咬一口,又绵又甜。
哑婆婆在炕头上给她留的,还是热的。
……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刘桂芳天没亮就起来扫尘祭灶。
麦穗在灶房里和面剁馅包饺子,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了顿热乎饺子。
铁蛋一口一个,烫得直哈气,花姐在桌腿底下捡漏,啄走他掉下的半个饺子馅。
腊月二十四,麦穗又赶了一场集。
张大姐果然来了。
这回不是一个人,她身后跟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个本子,胸口口袋里别着支圆珠笔,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。
“麦穗同志,这是我们供销社的采购员老周。”张大姐把老周往前让了一步,“前天买了你那酱回去,我婆婆就着辣白菜多喝了半碗粥,昨儿个我带了瓶元蘑酱去单位抹馒头,盖子还没拧开呢,隔壁就闻着味儿过来了,我们主任尝了一口,让我今儿个把老周带来。”
老周是个实在人,拿起元蘑酱瓶子对着光看了看,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,挑了一点搁嘴里抿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:“你这酱体浓稠均匀,蘑菇粒大小一致,比供销社柜台上的酱菜强了不是一点半点。”
“是这样,咱们供销社年后想找几家靠谱的本地供货商,我看你这酱行,不过现在冬天原材料不好弄,你那边有多少存货?”
“元蘑和木耳是前阵子找的,没多少,辣白菜现腌的,地窖里还有十来颗,冬天产量不大,但供一批试卖没问题。”
“行,不贪多,年后初八你送二十斤辣白菜,六瓶元蘑酱,四瓶木耳酱来,我搁柜台上试卖,卖得好,开春原材料上来了咱们再谈长期供货,价格按你集上零售价,不压你价,但质量你得给我保证。”
“质量您放心,卫生站的人尝了都说好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老周笑了一下,“老马昨天逢人就讲,说你主动送样品,还做得比国营饭店好吃,你算是把咱公社卫生站给征服了。”
张大姐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主任让我问你,年后要是卖得好,愿不愿意在供销社设个专柜,地方给你留着,挨着糖果柜,人流量最大,不过不着急,年后再说。”
麦穗把老周说的供货量,价格,交货日期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。
试供量不大,但这是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,供销社的柜台,多少个体户挤破头都进不去。
往后的几天,麦穗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每天赶集,补货,记账,中间又上了一趟山。
哑婆婆带她去看了那片松蘑窝,藏在北坡老松树根底下,被雪半盖着,哑婆婆蹲下来,拿树枝拨开雪,指着底下那丛小蘑菇根说:“等天暖和了就出来了。”
麦穗蹲在旁边,看着她拨雪的动作,跟之前教她认元蘑时候一模一样。
下山之后她把哑婆婆送的干松蘑熬成了酱。
灶房里飘出去的香味把隔壁刘婶都招来了,刘桂芳尝了一口,说这个比元蘑酱还鲜,麦穗在心里记了一笔,年后供销社试供,松蘑酱可以当招牌产品。
二十九这天,麦穗正蹲在灶房门口清点年后要交货的辣白菜数,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。
邮递员老头推着那辆绿色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,从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举在手里朝院里晃了晃:“顾青野家的!有你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