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地,满堂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这安静不是沉默,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品出了这番话里藏着的毒刺——
“功名赫赫”是在捧杀,“不敢争功”是在暗指李琚独揽大权、不给嫡兄活路,“嫡庶颠倒”更是直接捅向李琚庶子出身的命门。
他在逼李琚当众表态。
要么自私拒帮,落下刻薄不孝、欺压长兄的骂名;
要么放权帮衬,中了他的计,自削势力。
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死局。
元文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卢楚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,身子微微后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两人都是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狐狸,一眼便看穿了李珣的把戏——也都在等着看李琚如何接招。
李琚放下了酒杯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袍,朝李珣的方向微微侧身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,也没有半分刻意压制的僵硬,只有一片温和得近乎诚挚的笑意。
“长兄言重了。你我兄弟,本就一体,何来‘分一杯余力’之说?长兄素来敦厚持重,这些年不过是性子淡泊,不喜朝堂纷争,才甘居幕后,非是不能,实是不为。今日长兄既开了口,做弟弟的岂有推辞之理?”
他顿了顿,将目光转向李孝常与刘氏,语气愈发郑重,
“三日之内,我当亲拟奏表,举荐长兄入兵部,任职库部郎中。此职清要体面,掌管军械账册、稽核仓储,最是适合长兄这般沉稳细致的性子。”
“俸禄品秩一应俱全,又不必受案牍劳形之苦,更不必卷入朝堂纷争——长兄意下如何?”
满堂宾客听完这番话,纷纷点头。
“周国公此举顾全手足。”
“库部郎中确实是清贵之职。”
连那些原本等着看嫡庶相争好戏的旁观者,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李琚这番话滴水不漏。
他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层,但在听懂的人耳朵里却有三层。
第一层给满堂宾客——我顾手足,我守礼法,我主动让步。
第二层给李珣——我给你官,但我不给你权。
第三层给他自己——这盘棋,你连棋子都不是。
李珣站在那里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说我不要什么库部郎中,我要的是漕运,是坞堡,是家业,是实权——可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他方才当众说的是“只求分一杯余力”,李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一杯余力,他若再嫌少,便是贪得无厌。
他被自己设下的套牢牢套住了咽喉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嫡庶交锋到此为止了,李琚已经赢了,赢得体面,赢得漂亮。
他完全可以坐下继续喝酒。
但他没有。
他侧过身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那个方向——就是方才那几个仆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位置。
“只是近日府中流言碎语甚多,有人喜好翻拾数十年前的旧宅陈事,拿来挑拨家门骨肉。实在非宗族之福。”
这一句话落地,刘氏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,她慌忙稳住,手指却抖得连茶盖都在杯沿上叮叮作响。
她那张雍容端庄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全部血色——他知道,他全都知道。
李孝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在廊下与李珣之间来回扫了一趟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转为深沉的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