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小李还在挣扎,老孙拽着他往人群外面拖:

“你若是敢跟那些管事的人顶嘴,惹怒了他们,只要随便给你安个罪名,扣光你的工分事小,若是真把你赶出了这工业区,你还能去哪儿?!”

“忍一忍!你管它好肉赖肉?大不了今天不吃这肉汤就是...之前不也出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吗?忍一忍就过去了啊!”

小李听着老孙这番话,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。

他眼中的怒火虽然没有熄灭,但却被一种无力感所替代。

是啊,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工人,在这偌大工业区里,他们有什么资格去质问,去反抗?

若是因为这一碗发臭的肉汤,丢了这眼看越来越好的饭碗,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。

周围那些同样分到了臭肉汤的工人们,虽然也一个个面露怒色,但也都敢怒不敢言。

只能默默地端着碗,低着头,走出了打饭的队伍,找了个角落蹲下。

这是刻入他们骨髓的东西。

遇到了不公,他们的反应依然是忍气吞声...可不这样,又能怎样呢?

老孙拉着小李,来到了食堂的一个角落里蹲下。

他看着碗里那勺泛着酸臭的汤,叹了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,屏住呼吸,拿起一个粗面饼子,蘸着那汤,硬生生地塞进了嘴里,囫囵吞咽了下去。

小李蹲在一旁,看着老孙的举动,狠狠地咬了咬牙,最终也只能端起碗,逼着自己把那些东西咽下去。

吃着吃着,两人为了转移注意力,便刻意避开了这碗令人作呕的肉汤,聊起了最近在厂里的劳作。

“孙老哥,你在水泥厂那边,干得还习惯吗?”

小李一边用力嚼着饼子,一边闷声问道。

“还行。”

老孙用袖子抹了抹嘴,“就是灰大了点,成天跟那些石头泥巴打交道,一天下来,连鼻孔里抠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东西。”

“不过好在是个简单的活,把料送进那大窑里烧,再推出来碾碎装好,也不用费什么脑子。”

他看了小李一眼,那张年轻的脸上,还是能看到一些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痕迹。

“倒是你,小李。”

老孙关切地说道:“你在炼焦厂那边,那可是整个工业区里最苦、最累的活计了。”

“每天要从荆山那边运送石炭出来,还要在那种烤死人的大窑子旁边翻煤、出焦炭,你这身板吃得消吗?”

小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孙老哥,这有啥吃不消的!”

“俺年轻,有的是力气!再说了,那炼焦厂的活虽然累,可是给的工分多啊!”

“工头说了,因为那黑石头烧起来灰大、活重,所以俺们一天的工分,比你们水泥厂要多出两成呢!”

“俺昨天去供销社看过了,等下个月发了工分,俺就能去换一双厚实的布鞋,再扯几尺布托人缝件新衣裳!”

老孙有些纳闷:“咱们平日都不出工业区...发下来的粗布短褂还不够你穿?你再打扮有啥用?”

小李嘿嘿笑了两声,看了看周围没人,低声道:“俺跟工头打听过了,南边不是在建新厂吗?那厂是搞纺织的,咱们这些糙汉子哪里会折腾织机?到时候肯定要招女工人嘛,俺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,到时候若是有了女工人,说不定还能...”

老孙恍然。

“而且...”小李顿了顿,“也不全是因为这个,老哥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炼焦厂的活,就算再苦再累,难道还能比在南阳当佃户的时候,大夏天在田里翻土,被管事抽鞭子还苦吗?”

“最起码,俺现在知道,俺流的每一滴汗,都是在给俺自己挣工分,都是在给俺自己挣东西!而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狗娘养的老爷们!”

听到这番话,老孙也是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。

“是啊...”老孙感叹道,“咱们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,不用担惊受怕,不用被人当牲口使唤,真的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
“听说,等这工业区差不多完工,就不会再招工人了,咱们这些熟工,上面还会给咱们盖更好的屋子,连工分换粮食的数额也会降下来...咱们以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
两人畅想着未来。

可聊着聊着,话题不知不觉地又转到了刚才那碗发酸的肉汤上。

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...之前倒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,比如肉食越来越少,比如如今的伙食和工业区刚开始时候的伙食有些差距之类。

但大家很明显都很满意如今的生活,所以这些事情闹得并不大,两人又骂了几句,话题便转到了上工时发现的一些猫腻上。

“孙老哥,不瞒你说,”小李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,凑近老孙的耳边,“俺在炼焦厂那边,也发现不对劲了。”

“最近这半个月,每次从荆山那边运石炭回来的车队,工头在记账的时候,总是会让过秤的人,把每车的斤两少记个几十斤。”

“而且,那些运来的上好石炭,总会被偷偷拉走几车,送到外面去不知道卖给了谁,然后再在煤堆里掺上些劣质的煤渣子和黄土来凑数。”

小李皱着眉头:“用这种掺了土的煤渣去炼焦,好几次都害得那一炉子的焦炭成了废渣,还差点炸了炉子!”

“工头却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,说是咱们火候没看好,还倒扣了好几个人的工分!”

老孙听得满脸阴郁,咬了口饼:“水泥厂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啊...用来装水泥的那种麻袋,明明之前一直是全新的厚实料子,可如今发到咱们手里的,有一半都是旧的、甚至有破洞的!”

“好些工人装水泥的时候,稍微一用力袋子就破了,水泥洒了一地,结果还要挨工头的骂!”

“还有前几天发下来铲灰的铁锹,碎石头的铁镐,没用几下就断了!分明是有人以次充好,悄悄换过了!”

两人越说越觉得心惊。

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,随着工业区搭建得越来越完善,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,却也慢慢在发生了。

那些从中层到基层的工头、管事们,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。

可是,即使很多人都看出了这些猫腻,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?

“唉...”老孙叹息了一声,叮嘱小李,“这些话,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,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啊!”

“咱们就是个干活的苦命人,惹不起那些人的。”

“这世道,天下乌鸦一般黑,哪儿能没有猫腻?上一个到处嚷嚷的也不知被弄去哪儿了,咱们啊,只要还能过现在的日子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...”

小李默默地低下了头,算是默认。

就在两人准备赶紧吃完饭去上工的时候。

“踏踏--!”

一道人影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食堂。

老孙和小李抬头看去,只见那人满头大汗,脸色苍白,根本顾不上周围数千名正在吃饭的工人,一路狂奔到打饭的窗口后方。

他一把抓住那个打饭师傅的衣领,压低声音吼了几句什么。

那个打饭师傅马上也慌了起来,转身跑进后厨,然后又跑出来好几个人。

下一刻。

“快!快!把这些木桶全给我端下去!倒掉!全部倒掉!”

领头一人像是疯了一样,指着那些装满了酸臭肉汤的木桶,歇斯底里地咆哮着。

几个人慌不迭地跑过去,手忙脚乱地抬起那些木桶,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。

紧接着。

那几个负责打饭的师傅,以及从后厨出来的人们,一个个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,在工人堆里到处乱窜。

“收碗!收碗!各位工友,把手里的碗都交回来!”

“刚才那是后厨弄错了!把用来喂猪的泔水当成菜汤端出来了!真对不住各位!”

领头的人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,大声地吆喝着:“肉食已经在做了!大家重新排一下队,这顿算食堂赔罪的,不扣工分!大家都赶紧把那酸汤倒了啊!”

整个食堂零零散散的工人都愣住了。

无论是吃完准备走的,还是没吃完的,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闹剧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?

老孙手里的碗被人一把薅走了,小李长了个心眼把那酸臭肉汤藏在了屁股后面,然后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

下一刻,许多人都看向了食堂门口。

老孙也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那个方向。

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,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细小尘埃里。

一群黑甲亲卫簇拥着一袭白衣,缓缓地,迈过了食堂的门槛,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