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胜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,蹲在门口,这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因为那边的兵不抢老百姓?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赵德胜缩了缩脖子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以前在32军的时候,部队过村子,老百姓跑得比见鬼子还快。”
窑洞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陈宇没有追究赵德胜的擅自闯入,而是继续说:“老赵说得没错。老百姓不傻,谁对他们好,他们心里门儿清。你拿枪逼他交粮,他恨你一辈子。你帮他打鬼子、分田地、教他识字,他把口粮省下来也要送给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炭盆边,蹲下拨了拨炭火。
“再看看阎老西。咱们到石楼第一天,拨了多少粮食?一万斤。一万多人吃一天的量。他图什么?图把咱们饿老实了,乖乖听话当他的看门狗。”
李青山抬起头。“国府呢?”
“国府?”陈宇笑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,“辞修兄亲自操刀,台儿庄的功劳分了大半给汤恩伯,编制卡了两个月才松口,松口的条件是把咱们从第五战区划走,断了李长官的支援。现在又把咱们踢到二战区,名义上是协防晋西,实际上是把咱们塞进阎锡山的口袋里慢慢消化。”
他直起身,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。
“从金山卫到石楼,一年多了。咱们拼了命地打鬼子,得到了什么?一个被阎锡山和军委会两头挤压的烂摊子。”
韩风终于把烟袋杆点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散开。
“师座,您今天说这些,是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
陈宇看着他,没有回避。
“我想告诉你们……能救中国的军队,一定是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军队。不是哪个党,哪个派系,哪个山头。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、不受欺负、活得像个人,谁就是正道。”
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你们跟了我这么久,我从来没骗过你们。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……将来的路怎么走,我心里有数。但在那之前,我需要你们每个人自己想明白。”
窑洞里只剩炭火的声音。
李青山第一个开口,声音不大,但稳:“师座,我想明白了。金山卫那会儿就想明白了。”
宋佳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刘长顺搓了搓手:“我是个粗人,不懂大道理。但谁拿弟兄们的命当命,我就跟谁。”
韩风吐了口烟:“十四年了,头一回觉得自己打仗有奔头。”
庄远沉默片刻,只说了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
赵德胜蹲在门口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:“师座,我能不能把这话跟四团弟兄们也说说?”
“不急。”陈宇摆手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今晚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等我说可以的时候,再往下传。”
他走回炕沿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从明天起,各团轮流安排老兵到周边村子帮老百姓干活。挑水、劈柴、修房子,能干什么干什么,不许要老百姓的东西。”
李青山愣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延安那边的做法。”陈宇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好用的东西,咱们学。”
炭火的光影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窑洞外,北风呼啸。
而在五十米外的暗处,郝继先缩在一块岩石后面,搓着冻僵的手指,一脸阴沉。
他没能靠近第十七号窑洞……张大壮的暗哨把他截住了。
他什么都没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