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北徏风烟 92:京城痘疫太医慌,陈请缨研种苗忙

清晨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薄灰。陈宛之抱着紫檀匣走出巷口,脚步未停,径直往内阁方向去。昨夜熬得久了,眼下有些发沉,但她走得很稳,袍角扫过地砖缝隙里的碎草,银鱼带轻轻磕着腰间,一声声清脆。

刚转过街角,前头医馆门口乱成一团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槛边哭嚎,声音撕破晨雾:“又是一个!昨日西巷三户发热,今早东头又倒了两个!”她怀里那孩子脸烧得通红,额上密密麻麻布满水痘,手臂抽搐着,眼看就不行了。旁边几个汉子抬出一具白布裹着的尸身,布角滑开,露出半张扭曲的脸,眼眶凹陷,嘴唇发黑。

陈宛之停下脚步。

她没上前问,也没多看,只站在人群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的残玉简。那东西冰凉,贴着皮肤,像块死物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,忽然转身,快步朝城南走去。

路上行人神色惶惶,几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,有人攥着铜钱喊:“板蓝根还有没有?牛黄也行!”掌柜摇头:“太医院都派人来提货了,咱们这点存货早空了。”另一家铺子前,个老汉蹲在地上画符,嘴里念叨:“痘神作祟,得烧纸送瘟……”话音未落,旁边人一把扯走他手里的黄纸:“你这符能当药吃?我孙子昨儿还好好的,今早就高热不退,你画个符能把命画回来?”

陈宛之穿过人群,脚步越走越急。她认得这条路,去年冬天施粥时走过几趟。城南贫民区屋舍低矮,巷道狭窄,污水横流。才进里坊,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咳嗽声、婴儿啼哭声。一家门板虚掩,她顺手推开,屋里昏暗,炕上躺着三人,脸上身上全是痘疮,脓水渗出,沾在粗布被上。角落里有个老头守着火盆煎药,药罐咕嘟冒泡,一股苦腥味扑鼻而来。

“这是什么症?”她问。

老头抬头,眼窝深陷:“痘疫!三天前从北城传来的,说是有个商队从塞外回来,车上藏着病人,没拦住,进了城。”他叹口气,“太医院去了两拨人,开了方子,可吃了没用,退不了热,压不住毒。”

陈宛之没说话,走到炕边仔细看那几人的痘疹分布:额头密集,颈侧成片,有化脓趋势,部分已结痂但留深痕。她伸手探其中一人脉搏,浮数而疾,呼吸短促。这不是寻常天花,传得快,变症急,怕是外源新毒。

她退出屋子,沿街再走一圈。短短半刻钟,又见四户人家挂出白幡。小孩玩的木马倒在路边,上面蒙了层灰。一家门口摆着小鞋,还带着绣线,显然是为病童准备的,却再也穿不上了。

回到府中,她脱下官服,换了一身靛蓝圆领便袍,系紧腰带,把药囊挂在左腰。那药囊旧了,洗得发白,边角绣着半片竹叶,针脚细密。她打开,取出随身携带的《百草札》,翻开一页页泛黄的纸,上面记着渔村常见的草药用法,有些字迹已被汗水洇开。翻到“痘症”一条,她停住——当年老族长说过,海边有户人家孩子出痘,大人取轻症患者的痘浆,涂在健康孩子手臂伤口上,后来那孩子虽也发热,但症状轻,活了下来。

土法避痘,未必全然无理。

她合上札子,又抽出《疫症辑要》,这是她在逃荒途中一边行医一边写的,记录各地瘟疫应对之法。翻到“虏疮”条目,写道:“北地牧民有言,牛出痘者,人触其浆,反不得大天花。”她盯着这句看了许久,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。

若真如此,或可一试。

但她清楚,这事不能说出去。眼下太医院尚无对策,朝中必已震动,若她贸然提出以牛痘防人痘,不说旁人信不信,单是“拿活人试法”这一条,就能让她身败名裂。可若不做,城中百姓只会越来越多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