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 雨水

开门七件事 沈临渊

雨水那天,下雨了。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雾。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在地上,噗噗响。枝头的芽苞鼓了,比立春时大了些,嫩嫩的,绿绿的,像从枝干里探出头来的小精灵。月季的红芽也高了,从根部蹿出来,细细的,直直的,顶着一个小红帽。葱种下去了,新买的葱种,赵铁从城里带来的。女王挖了一条浅浅的沟,把种子撒下去,盖上土,浇了水。

女王站在枣树下,没打伞。雨落在她头上,湿了头发,顺着脸往下淌。她没擦,让雨水流着。薄棉袄湿了,肩膀上一片深色。林辰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金刀,用布擦。布湿了,擦不干,但他还是擦。

“雨水了。”女王说。

“雨水了。”林辰把金刀上的水擦掉,虽然擦不干,但意思到了。

“雨水是什么日子?”

“春天的第二个节气。雨水增多,草木萌动。”

“枣树什么时候发芽?”

“快了。惊蛰前后。”

“月季呢?”

“也快了。”

赵铁来了,站在院子门口。他穿着一件夹克,蓝色的,拉链拉到胸口。没戴帽子,耳朵露在外面。脸上冻伤的黑痂掉了,新皮嫩嫩的,粉红色。

“雨水安康。”赵铁说。

“雨水安康。”林辰说。

赵铁走进院子,把篮子放在桌上。掀开白布,里面是罐罐肉,一小罐一小罐的,陶罐,口用红纸封着。打开一罐,里面是猪肉、海带、黄豆,炖得烂烂的,香喷喷的,热气从罐口冒出来,在雨里化成一团白雾。“周震让送来的,雨水吃罐罐肉。”

女王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着那些罐罐肉。她拿起一罐,用筷子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烂,香,肥而不腻。海带滑,黄豆粉,混在一起,很好吃。

“好吃吗?”林辰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那多吃点。”

三人坐在枣树下,吃着罐罐肉。雨落在身上,没人躲。赵铁吃得很很快,几口就吃完了一罐。又开了一罐。又呼噜呼噜。女王吃得很慢,一块一块地夹,像在数。

“周震还说什么了?”林辰问。

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林辰。“他让你自己看。”

林辰拆开信,看了很久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精绝的门又开了,出来两个人。”

林辰把信递给女王。女王接过信,看了很久。

“两个人。”女王说。

“两个人。”林辰说。

“活着吗?”

“活着。在医院。”

“去看看。”

“吃了肉再去。”

女王又吃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。吃了五六块,放下筷子。“够了。”

三人上车,车开了。女王坐在后面,看着窗外。树还是光的,但枝头的芽苞更鼓了。雨落在车窗上,一道道水痕往下流。车开了很久,到了医院门口。

周震站在医院门口,穿着军装,头发全白了。背更驼了,腰更弯了。

“他们在病房。”周震说。

三人走进医院。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的脚步很轻。窗户关着,走廊里很暖和。女王站在病房门口,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。里面躺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很老,很瘦,皮包骨头。他们的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呼吸很慢。

“他们还活着吗?”女王问。

“活着。但很弱。”护士说。

“能活过来吗?”
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
女王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两张张开的嘴,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他们,但她知道,他们是精绝城的人。

女王转身走了,走过走廊,走出医院,站在门口。天还下着雨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“回去。”女王说。

三人上车,车开了。女王坐在后面,看着窗外。雨水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风景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。

“林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雨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草木萌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门那边的人,知道春天来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凿。”

“他们会知道的。等他们出来。”

车停在城门口。林辰和女王下了车,走进城。走在石板路上,街上的人看到女王,停下脚步,低下头。她走过,他们才继续走。

主殿里,墙上插着二百五十把钥匙,七种颜色,七种光。光很弱,但还在。

女王站在钥匙中间,看着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