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没有卖。那些股票,那些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,还泡在股市里。那些数字,还在涨,还在涨。

她知道舅舅不是贪,是不忍。不忍心在涨的时候卖,怕卖早了,怕少赚了。

可她不怕。她怕的是那些数字,有一天会跌。

不是今天,可总有一天。她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拿起笔。笔尖蘸了蘸墨水,落下去,沙沙地响。

“舅舅,您信里说的那些,我都看见了。眼前的股市,的确很繁荣。那些数字,的确在涨。可随着涌入的钱越来越多,增长总会有一个尽头。我不知道具体的崩盘日期是哪一天,可荷兰的郁金香没有永远的涨下去。放到英国来说,那些对岸的矿产,是不是有人在认真开发,还是只是上市捞钱,都没人在乎。这是十分危险的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望着窗外那片海。海浪还在响,一声一声的,很有节奏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
“我在报纸上看到内森·罗斯柴尔德的消息。那个在反法战争中大赚一笔的犹太人,也在逐渐减持股票,购入黄金和短期国债。我想,这就是最好的范本了。我之前说的存入银行,也许太过保守。跟着他买黄金,倒是一个好选择。只是依旧要存在英格兰银行。我想内森肯定对局势有更深的想法。跟着做,不会吃亏的。”

她写完了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那些字,每一个都在说——不是她比舅舅聪明,是她比舅舅怕。怕那些数字,有一天会变成零。怕那些钱,有一天会变成纸。

怕那些她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字,换来的不是安稳,是一场空。她不是不贪,是不敢贪。她见过太多次了。
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封口,盖上那枚银印章。叫来仆人。“送到伦敦。加德纳先生。”仆人接过信,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。

加德纳先生收到玛丽第二封信的时候,正坐在书房里。窗外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可他的心情比那天去交易所时沉了一些。他拆开信,读完,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张堆满账本的书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。

他把玛丽这些年买入的股票一笔一笔地列出来。运河股票,康沃尔铜矿,南美矿业,还有那些零零碎碎跟着涨起来的边角料。买入的时间,买入的价格,现在的价格。

他算得很慢,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。不是怕算错,是那些数字太大了,大到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算完了,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总数,不是玛丽信里说的五十万,是六十多万。

那些股票,那些从玛丽开始写作时就一点点攒下的钱,在账面上,已经变成了六十多万镑。

不是纸面上的数字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换成金币、能存进银行、能买下半个伦敦的钱。他咬了咬牙。不是舍不得,是怕。怕现在卖了,明天又涨。怕卖早了,少赚了。

可他也怕玛丽说的那些话——“荷兰的郁金香没有永远的涨下去。”他低下头,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那些股票分成几批。运河股票,康沃尔铜矿,南美矿业。按照玛丽的要求,在明年二月之前全部出清。

他算了一下,从现在到二月,还有好几个月。每个月卖一批,不急,不慌,不引人注目。他把每个月要卖的数字写在另一张纸上,折好,放进外套口袋里。拿起帽子,出了门。

股票交易市场还是那样,人山人海,说话声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那些数字,还在涨,还在涨。

加德纳先生挤到柜台前,找到那个熟悉的交易员。“运河股票,康沃尔铜矿,各出一批。”交易员接过他递来的纸条,看了一眼,眼睛睁大了。

“加德纳先生,您确定?这个数额——”加德纳先生点点头。“确定。”交易员没有再问,低下头,把那批运河股票挂了出去。

外面那些人,像饿狼一样扑过来。不是一张一张地买,是一批一批地抢。那些股票,从加德纳先生的名下,变成别人的名下。

变成一张张单据,变成一串串数字,变成钱。

交易员把单据递给加德纳先生。他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六万六千三百多镑。不是全部,是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