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继光搁下筷子。
“市舶司今年关税——二百六十八万两。”殷正茂竖起一根指头,“明年,我打算破五百万。”
戚继光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阁老要办的事太多了。”殷正茂掰着手指,“北边的军费、南边的改流、吏治要银子、河工要银子——户部那个赵贞吉再能算,也不能变出钱来。我这市舶司但凡能多刮出一两来,京里头就松快一分。”
这话说得实诚。
戚继光点了下头,没接话。
但他往殷正茂那边推了推酒坛子。
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应。
殷正茂接住了,笑得眯起眼。
又三碗下肚。
殷正茂突然拍了下桌子:“差点忘了正事!”
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进来,附耳低语几句,又退出去。
“元敬兄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殷正茂压着嗓子,挤了个暧昧的笑,“两匹扬州瘦马,已经安排在你院子里了。十六七岁,水灵得很——”
戚继光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养实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没打听过——”戚继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“我那媳妇?”
殷正茂一愣。
“王氏。”戚继光搁下碗,伸出右手,指了指自己的脑门——那上头有一道陈年旧疤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“这道疤。新婚第三天。”
殷正茂: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我多看了隔壁家丫鬟一眼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三息。
殷正茂“噗”地一声喷了。
酒水洒了半桌。他拿袖子胡乱擦着嘴,笑得直拍大腿:“冠军侯——杀穿漠北的冠军侯——怕媳妇?!”
戚继光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:“不是怕。是命。”
殷正茂笑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,最后抹着眼角坐直了。
“成。”他摆手,对门外喊了一嗓子,“撤了!把人领走!”
转回头来,殷正茂抱起酒坛子,直接往戚继光碗里倒——酒满溢出来,淌了一桌。
“既然嫂夫人管得严,那咱哥俩今晚就干一件事——”
“喝。”
戚继光接过碗。
两只粗瓷碗在烛火底下碰得山响。
花厅外头,戚继光的亲兵早已喝得东倒西歪。
后院的桂花树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,鼾声此起彼伏。
花厅里头,两坛花雕见了底。
第三坛的泥封被殷正茂一掌拍开。
戚继光扶着桌沿,舌头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,但还在往嘴里灌。
殷正茂半趴在桌上,一只手还攥着碗,嘴里含糊糊地嘟囔:“元敬……元敬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阁老……阁老对咱们的恩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辈子……还不完……”
戚继光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里,碗从手中滑落,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一截灯芯歪倒在油碟里,“滋”地冒了声响——灭了。
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,和桌上那坛没喝完的花雕,还在往外渗着酒液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落在殷正茂摊开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