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朱翊钧:廷杖!

他被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,整个人被拖着走,像一摊烂泥。

殿外传来廷杖击肉的闷响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殿内没人抬头。

所有人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
朱翊钧往前走了三步。袍角从跪伏的人群缝隙间擦过。

“抬起头来。都抬起头。”

稀稀拉拉地,有人抬了头。

更多的人只敢抬到一半,用余光去觑那个站在殿中的少年。

朱翊钧的下巴微微扬着。

那个角度,是亚父教的。

亚父说,你是储君,见臣子不能低头,低头就矮了一截。

“孤的亚父,为大明操持了多少年。九边什么样子,东南什么样子,国库什么样子——你们比孤清楚。”
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稚嫩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。

“他替你们打了仗,替你们平了倭,替你们填了亏空。你们不念他的好,不思替他分忧——反倒聚在一起,像一群野狗似的,冲着他叫!”

殿外的廷杖声还在继续。闷响一下接一下,中间夹着压抑的惨叫。

没有人接话。两百多张嘴,哑巴了。

朱翊钧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
他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,牙关咬了咬,再开口时,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
“孤把话撂在这里。”

“自今日起!”

“谁再敢诋毁孤的亚父。”

“孤杀了他。”

短短几个字。

掷地有声。
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方才还在彼此壮胆的言官们,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。

他们低着头,视线里只有那双黑靴从面前走过。

石青袍角带着风。

脚步声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踩在金砖上。

吏部侍郎杨博跪在第一排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。

他在朝堂混了四十年,伺候过三代天子。

此刻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,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。

这不是一个孩子在耍脾气。

这是嘉靖的血脉在说话。

当年大礼议,十五岁的嘉靖帝站在这座大殿里,百官伏阙哭谏,他一个人扛住了所有压力,硬生生把“皇考”二字改了。

一百三十四名官员被廷杖,十七人当场打死。

那年嘉靖十五岁。

眼前这个,更年轻。

朱翊钧走到殿门口,停住了。

日光从外面涌进来,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石青色的背影站在光里,肩膀绷成一条直线。

冯保跟在三步之外,腰弯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

方才殿上那番话:

“杀了他”——三个字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,冯保的后脖颈汗毛根根竖起。

那不是威胁。

那是承诺。

朱翊钧跨过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

殿内两百多人维持着跪姿,没有一个人动。

杨博缓缓直起腰,浑浊的老眼望着殿门方向。

身旁的礼部侍郎凑过来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
杨博摇了摇头,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金砖。

大明朝,要变天了。

不是因为赵宁。

是因为赵宁身后,站着这么一个储君。

殿外,廷杖声停了。

方同安被抬走的时候,后背的官袍已经洇透了血,人事不省。

周衡还有一口气,被两个军士架着拖过长廊,嘴角挂着血沫,眼珠翻白。

长廊尽头,朱翊钧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
石青袍角在风中翻动,影子拖在红墙根下,又窄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