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猜到了。”王小花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意外,“那日苍梧边境,他为我顶撞满堂长老,本就会受重罚,如今只是禁足三年,已是青云掌门手下留情。”
老魔看着她淡然模样,不解追问:“明知他自顾不暇,你为何还要执意守住对他的念想,不肯接受锁心魔咒,换取自由与魔渊权柄?百年炼狱有多难熬,你日日亲身体会,难道还不够清醒?”
“权柄、修为、地位,于我而言皆无意义。”王小花垂眸看着玉瓶温润的纹路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,“当年全村覆灭,我孤身一人颠沛流离,所有人都对我刀剑相向,唯有他愿意放下偏见,听我诉说冤屈,愿意顶着全天下的非议,为我奔走求证。这一份信任与善意,世间仅此一份,我舍不得抹去。”
“可这份心意,只会困住你们二人。”老魔摇头,“他困于青云崖,你囚于魔渊底,相隔万里,仙魔对立,此生相见遥遥无期,执着于此,不过是徒增煎熬。”
“煎熬是难免的,但我从未觉得不值。”王小花抬眼望向头顶那一缕细若游丝的天光,那是深渊唯一能窥见外界的缝隙,“若是种下锁心魔咒,我会彻底忘记苍梧岭的相遇,忘记石洞之中他坦诚的模样,忘记他赠予丹药、许诺公道的初心。那样活着,只剩无边杀戮,和一具没有心绪的空壳,不如在深渊守住念想,熬过百年。”
“你就不怕,三年之后他走出思过崖,早已将你抛之脑后,一心回归正道,再也不愿触碰与魔道相关的一切?”老魔抛出最现实的诘问。
王小花指尖轻轻摩挲玉瓶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:“我信他。他是信守承诺之人,既然许下诺言,便不会轻易背弃。就算他日他迫于师门压力,不能再为我出头,我也不怪他。至少他曾为我逆行过,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老魔沉默许久,蚀魂阴风在两人身边盘旋呼啸,半晌才轻叹出声:“老夫驻守断魂深渊数百年,见过无数因情爱沉沦的囚徒,可像你这般隐忍、不纠缠、不奢求相守的,还是头一个。你从不盼他放弃正道来救你,只求他安稳顺遂,这般心思,太过难得。”
“他生来属于青云,属于苍生,不该被我这个魔修拖累。”王小花轻声道,“我只愿他在思过崖静心休养,不必再为我与人争执,不必再承受漫天流言。我独自承受深渊酷刑,便能替他挡去所有与魔道相关的风波。”
“渊主其实也未曾完全狠心。”老魔低声道,“他虽罚你百年禁闭,却暗中叮嘱我,若是你神魂濒临溃散,可悄悄给你放宽一丝煞气压制,不至于早早魂飞魄散。他清楚你的性子,知道强行锁心,只会彻底磨灭你的本心。”
王小花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颔首:“师尊养育我多年,恩重如山,我明白他的顾虑。仙魔开战,两界生灵死伤无数,是他不愿看见的结局,罚我入渊,也是为了制衡两界矛盾,我并无半分怨怼。”
“你心性通透,可惜生在魔渊,偏偏遇上正道弟子。”老魔摆了摆手,转身隐入黑雾,“老夫不多打扰你,夜里噬魂之力会更强,你那丹药省着服用,撑不住便唤我一声。”
深渊再度陷入死寂,只剩下阴风呜咽作响。
王小花拔开玉瓶瓶塞,一缕清润药香缓缓散开,短暂压制住周身蚀骨煞气。她捻出一枚丹药含入口中,温和药力缓缓游走受损经脉,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。
她抬眼望向头顶那一缕天光,仿佛透过土层、群山,看见了云海之上静坐望月的白衣身影,在心底无声道出心里话。
郑兴明,崖上月色温柔,你不必为我忧心。
深渊虽暗,我有你留下的丹药与念想,足以熬过百年岁月。
三年光阴转瞬即逝,你安心悟道,无需挂念渊底之人。
崖顶望月之人,心底惦念深渊独守的少女。
渊底藏瓶之人,心底牵挂崖上静思的君子。
一轮明月,隔开仙魔两界,一段相思,系住两处孤寂。
正邪的鸿沟未曾消减,世俗的偏见依旧横亘,可两颗彼此体恤、相互成全的心,隔着万里天地,遥遥相依,不曾动摇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