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1章 冬月二十七

“还有气。”杜构道,“就是醒不过来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,檐下的雪,被风卷着,一片一片地,往灯笼那点光里飘。

廊壁上,挂着一张弓,弓弦早松了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那是杜如晦年轻时用的,杜构记得,小时候问过父亲,为什么不收起来,父亲说,挂着,看着,提醒自己当年是个上得马的人。

如今这张弓,落灰落了好些年,没人去碰。

“爹年轻那会儿……”杜荷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不记得,他领咱俩去城外打猎,一箭射偏了,自己先笑了,说这箭法,丢人。”

杜构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弓。

“后来他就不去了。”杜荷继续道:“说自己这把骨头,颠不得马背了,往后就在家里待着了。”

“那会儿他身子还能动。”杜构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几个月,他连账本都翻不动了。”

这样的夜,兄弟俩已经数不清守了多少回。

每回都是孙思邈来扎一针,留下一句先这样吧,再走。

每回杜荷都觉得,这一回,怕是要到头了。

可每回,天亮了,那口气,还在。

杜构起初还觉着,这是好事,父亲一次次从生死边上挪回来,怎么会不当好事看。

到后来,渐渐看出些别的味道来。

爹这是在熬,熬一天,少一天的力气,跟油灯似的,芯子越烧越短,火苗一回比一回弱。

按照孙道长的预算,生命已经到头了,这两个月,是杜如晦自己硬生生把那根芯子,往后拽了又拽。

为什么拽,杜构想不明白。

远处坊门那头,传来一阵马蹄声,急。

杜荷抬起头。

那阵马蹄声不止一骑,少说也有七八匹,踏着积雪,闷闷地响,往这条坊巷里来了。

杜构也听见了,眉头皱起来。

“这个时辰……”

马蹄声到了门前,停住,杜荷提着灯,迎出去,灯光照见当头那骑,玄色大氅,下了马,是李世民。

杜荷手里的灯,险些没端住。

“陛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李世民摆了摆手,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,大氅一角带起一片雪,“克明呢?”

“正……正在屋里。”杜荷往边上让了一步。

李世民身后,又下来两人。一个鹤发,一身道袍,是孙思邈,手里那个药箱,他随身带着,走到哪都不撒手。

另一个,年纪更长,穿得最素,下马时慢了半步,旁边有人想去扶,被他摆手挡了。

是李渊。

杜荷和杜构对视一眼,齐齐躬身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李渊声音不高,目光越过两人,望着那扇虚掩的门,“你爹今儿,怎么样?”

“下午的时候孙真人来扎过针,到现在……还没醒。”杜构答。

李渊没再问,抬脚先进了门。

屋里,烧着一盆炭,暖,却暖不出活气来。

帷帐撩着一角,床上的人,瘦得脱了形,盖着的锦被下头,看不出一点起伏的样子,得凑近了,才能瞧见那张脸上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。

孙思邈走到床边,没急着诊脉,先俯身,把耳朵贴近杜如晦的胸口,听了一阵。

直起身的时候,眉头动了一下。

正要伸手去搭脉,床上那人的眼皮,忽然颤了颤。

“来了?”
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,飘过来的。

“爹!”杜构上前一步,又生生止住,怕碰着人。

杜如晦的眼睛,睁开了一条缝,浑浊得很,慢慢地,在屋里几个人身上,一个个挪过去。

落到李世民脸上,停了一停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朕在。”李世民俯下身,伸手去握那只手,那只手,凉的。

杜如晦的目光,又往后移,移到李渊身上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
“太上皇……也来了。”

“嗯,来看看你。”李渊走近两步,在床边坐了下来,没拐弯,直接道,“气色不错,比上回朕来看你那回强些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李世民听着,喉头动了一下。

杜如晦那双浑浊的眼睛,弯了一下。

“太上皇……还跟老臣打哈哈呢。”

“老臣自己的身子……自己清楚。”

“今日……是不是……冬月二十几了?”

“冬月二十七。”李渊道。

“二十七……”杜如晦的眼皮,又往下沉了一些,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