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。
朱高煦压根没催他。只是慢吞吞地抬起了那只带着厚茧的右手。
手套的皮料上,还沾着杀人留下的暗红血痂,在烛光下泛着糙光。
根本不需要动手。
扬彻底被昨晚那两个直接抽落他槽牙的巴掌抽出了心魔。
看到那只手一动,他猛地一缩脖子,一嘟噜一嘟噜的番邦话顺着漏风的嘴就往外冒。
通译边听边翻译,脸色也跟着变了。
“殿下。他说这世上再没外人知道了。这条北道,就是大兰国联合商会的命根子!他们把佛郎机人当傻子耍,把所有海上捞金的对头全瞒得滴水不漏。哪怕是自家跑这条道的船长,登船前都得按血手印发毒誓——敢走漏半个字,商会就把他老家绝户!”
通译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还说……他们连大明天朝也一块骗了。这二十年来,红毛船只在最偏的荒岛补淡水,绝不在九州的大港口露脸,从不通商,就是怕招惹大明水师起疑。要不是这回长州藩那帮倭人不听话捅了大窟窿,商会怕新航路被人截胡,这支舰队压根不会露面。”
大帐内只剩下外头海风撕扯厚实帐布的呼啦声。
朱高煦慢慢站直身子。
他没说话,走到大帐门口,一把掀开布帘。
庄德大步跟了出来。
大明水师最高主帅和最跋扈的藩王,并肩踩在山脊的碎石堆上。
“庄提督。”朱高煦盯着那片黑浪,率先开了口:“你给本王交个实底。这帮长毛畜生藏在阴沟里熬了二十年,图的什么?”
“图现银。”庄德声音硬得出奇:“一条道,快人五倍。这就是泼天富贵。谁把这条命脉攥手里,谁就能躺在金山里闷声发大财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不早点出兵,直接把九州岛这块跳板吃下肚?”
庄德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因为他们胃口大,牙口差。这帮红毛鬼占不下来。”
他指向下方沉船的方向。
“九州上头是一根筋的倭人武士,底下连着佛郎机人的暗桩。大兰国充其量是个做买卖的商会,船壳子再厚,用的火炮也是前膛的破烂货。想凭几千号人硬夺下一座岛守住?做梦。所以他们只敢装孙子,做了二十年缩头乌龟。”
庄德侧过脸,借着帐里透出的光看着朱高煦。
“可这回,全变了。”
“殿下您领着这支铁甲水师,几轮重炮覆盖,直接把九州的刺头全给物理清场了。现在的九州,防线烂透,就是个漏风的空壳。”
“红毛鬼那算盘打得在北平都听得见了。”庄德咬了咬牙:
“他们算准了咱们大明天军眼界高,看不上这种海外荒岛。打完倭人出完气,大军拍拍屁股就回金陵报捷。到时候九州一空,他们正好趁虚而入,稳稳当当摘现成的果子!”
朱高煦死死盯着无尽的黑海。
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。
“算盘打得真绝。拿老子当清理臭虫的抹布?等老子把地扫干净了,他们好拎包入住?”
他跨步转回帐内。
右手一把攥住那根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实心生铁马槊。
“庄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出兵前,太孙给的旨意。打完这仗填平国库窟窿,大军班师回朝。”朱高煦指肚压在槊杆上:
“这九州,又穷又破,守在手里费粮费力。本王原本连正眼都没瞧上。”
庄德站定,没接话,他知道这位煞星已经做好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准备。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——”
朱高煦霍然回头,虎目里翻滚着择人而噬的凶光。
“这条北道,是大明绝不能撒手的金山命门!谁现在脚踩九州,谁就掐住了这条道的咽喉!本王前脚要是撤了,明年这帮红毛杂碎就敢把补给栈盖到大明家门口!”
马槊的冷刃带着破风声,直指黑漆漆的海面。
“大明水师,不撤了!”
“这九州岛,本王吞定它了!”
庄德眼神一厉,战意昂扬。
“殿下要在这烂泥地里强行扎根?”
“扎根!”朱高煦字字砸地:
“这破岛,以后就是大明插在远洋命脉上的第一颗铁钉!钉死它,顺势往南压,琉球、吕宋、满剌加全得看大明的脸色!这条走了二十年的北道,从今夜起,跟大明姓朱!”
他大喝一声。
“传木村!”
正在外围候命的木村正信,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