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李易在艉楼甲板上站了许久,直到星斗渐斜,海面泛起凌晨前最深的墨蓝。
苏定方早已悄然退下安排值守。
李易回到舱室,并未就寝,而是点亮了航海桌上那盏新式的鲸油玻璃罩灯。
柔和稳定的光线照亮了摊开的海图与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。
一份是段铁通过信鸽发来的简短技术汇报,字迹粗犷却透着兴奋:“……第二炉钢水杂质更少,延展性尤佳,已试制炮管粗胚三根,经水压检验,耐受膛压超旧炮五成有余。第三座高炉明日点火,若成,月产炮钢可再增三成。另,按殿下所绘‘热风炉’草图,已令匠人试造小样,若成,炼铁耗时或可缩短近半。”
李易指尖在“热风炉”三字上轻轻一点。
这是他能回忆起的、对现有高炉技术一次关键但风险不小的改进。
成功,则钢铁产量与质量将再上一个台阶;失败,则可能延误整个军工计划。
他将这份报告单独收起,准备回长安后与格物院几位大匠详议。
另一份是薛延关于安南府民政梳理的初步简报。
城内各族情绪大体稳定,荷兰留下的行政体系被部分保留并改造,汉文与唐律的推行正在有序进行。
最值得注意的是,原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档案馆已被完整接管,其中大量关于南洋、印度乃至非洲东海岸的海图、水文记录、贸易账册,正被紧急誊抄翻译。
“此乃无价之宝,”薛延在末尾写道,“不亚于十万雄兵。”
李易深以为然。信息,尤其是经过系统整理的地理与商业信息,是控制海洋的神经网络。
他提笔批复:“设‘理务堂南洋档馆’,专司整理、勘校、绘制新图。择通晓荷、葡、阿拉伯文者,优给俸禄,速办。”
处理完这些,东方已微露鱼肚白。
李易毫无睡意,推开舷窗,带着咸味的海风涌入。
舰队正以稳定的八节航速破浪前行,蒸汽机的韵律透过船体隐隐传来,混合着帆缆的吱呀声与海浪的拍击,构成一首属于钢铁与风帆的航行曲。
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卷小范·霍伦近日呈递的《欧罗巴诸国远东势力概要》上。
展开一看,虽是仓促写就,却条理清晰。
不仅列出了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兰、英吉利等国目前在东方的主要据点、兵力、舰船概数,还分析了其国内政局、殖民策略的差异,甚至附上了几位主要总督或舰队司令的性格推测。
“英吉利‘东印度公司’虽成立较晚,然其行事最为缜密阴鸷,重商贾契约,亦重情报刺探,于印度沿岸活动日趋频繁,不可不防。”
“西班牙人虔信天主,视传教与征服同等重要,于吕宋根基渐深,然其本土与美洲领地牵制甚多,远东兵力常显不足,多赖土著附庸与海盗袭扰……”
“法兰西人兴趣似多在北美与印度,于南洋尚未见大动作,然其国工巧,火器制造别有心得,需留意其商船动向……”
李易合上卷册,心中脉络更清晰了些。未来的对手,远不止眼前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