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之约期满,大唐使者远赴乞儿国,许她归国厚封、荣归故里之时,便是她此生执念最汹涌的巅峰。
那道跨越时空的归途大门,曾赤裸裸摆在她眼前。
回去,便可重回大唐盛世,摆脱替身公主的尴尬身份,摆脱深宫朝堂的无尽操劳,挣脱半生束缚,以大唐尊贵国后之身,安享荣华。
甚至……她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奢望,或许归国之后,冥冥之中,还有重回现代故土的契机。
那是支撑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、深埋心底数十年的归途执念。
彼时的她,看似纠结唐国与乞儿国的取舍,实则心底挣扎的,是半生异世羁绊,与毕生故土执念的终极对抗。
那时的执念,沉甸甸压在心间,让她辗转难眠,难以抉择。
可如今,时隔数年,尘埃落定,岁月温柔沉淀,再回望那些汹涌的执念,只剩云淡风轻的淡然。
她终究是留下了。
留在了这片她亲手耕耘、亲手救赎、亲手缔造盛世的土地。
留下了深爱半生、相守半生的帝王,留下了膝下承欢、温良懂事的儿孙,留下了并肩半生、忠心不二的臣子亲信,留下了千万爱戴她、感念她恩情的黎民百姓。
细细思量,所谓前尘执念,说到底,不过是对“未完成”的眷恋,对“回不去”的不甘。
前世父母安康、家境优渥,是她生命最初的温暖底色,可那一世的缘分,早已止于那场车祸,止于三十余年的时空相隔。
此生异世浮沉三十年,她从一无所有、身陷泥沼的孤女,活成了万人敬仰、山河相守的凤主。
她在这里哭过、痛过、拼过、爱过、坚守过、圆满过。
她用半生心血,换一方山河安定,换万民安居乐业,换一生情爱圆满,换子孙绵延安稳。
这里有她的血与泪,汗与功,情与爱,家与国。
这片曾让她步步惊心、绝境求生的异世山河,早已成了她真正的家。
微风穿廊,荷香漫涌,吹动她素雅的衣袂,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缭绕的怅惘。
毛草灵缓缓抬眸,望向窗外澄澈高远的初夏长空,眼底经年不散的浅淡乡愁,一点点褪去,只剩通透与释然。
曾经,旧梦是执念,是牵挂,是心底割舍不下的归途奢望。
如今,旧梦只剩依稀残影,温柔回望,再不纠缠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人生从不是执念过往、眷恋来路,而是珍惜当下、不负余生。
前世繁华温情,是命运赠予她的开端,温柔纯粹,足矣回味一生。
此生风雨盛世,是她亲手打拼的归途,滚烫热烈,圆满无悔。
执念半生的旧梦,至此,彻底放下。
“娘娘,陛下驾到。”
殿外宫人轻柔的通传声缓缓响起,打破亭中静谧。
毛草灵收回远眺的目光,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,缓缓起身。
一袭常服的帝王缓步踏过长廊,初夏阳光落在他染霜的鬓发与沉稳的眉眼间,褪去了帝王九五之尊的凌厉威严,只剩岁月温柔沉淀的温润深情。
数十年朝夕相伴,他早已摸清她所有心性。每一次她独处静思、默然出神,必是在回望前尘过往。
他从不追问她心底深藏的过往,从不探寻她偶尔流露的怅惘。他只知,他的皇后心中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岁月,那是他未曾参与、无法触碰的过往。
他能做的,便是倾尽余生温柔,护她此生安稳,填她所有遗憾,暖她半生孤凉。
“又在独自出神?”
帝王缓步走近,抬手自然拢住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温度温热绵长,眼底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爱与珍视,“可是心绪难平,有所怅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