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兰部的族长娶了王庭贵族的女儿,那就是自己人,出三百壮丁也能分到最好的草场。”
“首领的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条人命,但跟王庭没有那层关系,在人家眼里,你们就是出力气的,用完了踢到墙角去。”
乞伏骨的脸色一层层地变,从红变成紫,从紫变成铁青。
他身旁的将领们也沉默了,火堆的噼啪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。
高炅又叹了一口气,做出一副心有不忍的模样。
“小的多嘴了,首领别往心里去,这些都是大人物们的事,小的一个行商,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夜深了,小的去车上歇着,明天再跟首领谈买卖。”
乞伏骨没有说话,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弯刀的刀柄,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。
高炅转身往车队的方向走,脊背挺直,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很浅的弧。
第二天白天,高炅花了半天功夫跟乞伏骨谈好了价钱——用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,把车上一半的粗盐和烧刀子卖给了乞伏部,换回来二十头半大的牛犊和一堆狼皮。
乞伏骨很高兴,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。
傍晚的时候,高炅又提着一坛酒去找乞伏骨。
这次没有其他人在场,只有王帐里他们两个。
乞伏骨盘腿坐在矮台上,手里还是抓着酒坛。
高炅在他对面坐下,嗓音比昨晚更低了半分。
“首领,小的今天在营地里转了转,发现一件事。”
乞伏骨灌了口酒。
“什么事?”
高炅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两个圆圈。
“首领的乞伏部虽然穷,但弟兄们的气势不差,一个个虎背熊腰,眼睛里有杀气,看得出来是打过仗的好汉。”
他朝东边指了指。
“可首领这么多好汉子,窝在这片最差的荒地上喝西北风,隔壁贺兰部那帮软骨头占着最好的避风草场,养着最肥的牛羊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小的没读过几天书,但也知道一句话——能者居之。”
乞伏骨的酒坛在手里停了一息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高炅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唆使感。
“首领明明兵强马壮,偏偏受人窝囊气,贺兰部那帮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软蛋,凭什么骑在首领头上?”
乞伏骨的瞳孔缩了半分。
帐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帐篷的牛皮,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
乞伏骨把酒坛握在手里,五根指头把坛壁上的泥封捏得碎了一圈。
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是乞伏骨先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拿酒坛灌了一大口,呛出来的酒洒在胸前。
“可知道又怎样?”
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搁。
“乞伏部就这点家底,弯刀豁了口没铁打新的,箭杆都是用芦苇竿子对付的,拿什么跟贺兰部打?人家背后站着王庭,我动他一根手指头,王庭大军压过来,乞伏部全族给人当雪地里的冰雕。”
高炅低着头,嘴角那道弧线在火光里若隐若现。
火候到了。
但还差一把柴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告辞。
“首领说得对,这种事确实不是小的一个行商能掺和的,小的多嘴了。”
乞伏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,指头在弯刀的刀柄上来回搓着。
高炅走出王帐,冷风灌进领口,把他后背那层薄汗吹得透凉。
他走到车队旁边,宋七迎上来。
“头儿,谈得怎么样?”
高炅把双手抄在袖口里,嗓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差一场天灾。”
宋七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高炅抬头看了看天。
西北方向的天边,云层压得很低,积了一层厚重的灰黑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蓄着力气。
他把袖口紧了紧。
“等着。”